ASLAN / 亚斯蓝终篇
第 187 回
看不见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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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兰尔特·天格穹顶,西眼塔】
塔内没有窗,光却从每块石头里照出来。
麒零沿螺旋梯跑上最后一层,把手中的短刃插进地缝。刀背的裂口尚未补上,金雾穿过裂口,在墙面投下一条抖动的线。神音蹲在三丈外,用撕下的衣袖压住肩上的血,听见脚步才抬头。
她没有问吉尔在哪里。外廊传来的兽吼已经回答了她。
塔心有三座晶槽,黑血沿着槽壁上升,汇成一颗悬在半空的圆球。球内不时出现街道、船板和陌生人的脸。同一张脸从不同角度闪过,麒零在其中认出码头灯柱切断前留下的最后一道光。
三筒阵图中,这里被画成一只眼睛。真正走到近处,眼睛下面却压着许多人。
两名天格分路守卫坐在晶槽旁,手腕扣在石环里。他们依先前送出的暗号停下搜寻,没有彻底脱离共享;一名守卫闭着眼,泪水仍顺着下巴滴。他已经试过咬破手指和闭眼,链接都没有消失。
神音割断他们脚上的绳,把头顶摇晃的石环托牢,先让另一名守卫挪到槽外。霓虹走到留下的那名守卫身旁,一只手贴着他的肩膀,另一只伸向神音。
“十息。”神音说,“撑不住就停。”
霓虹点头。
麒零把短刃、两把从旧节点收回的残剑分插进晶槽外围,让自己的魂力沿既有金线进入。他不试图接管整座塔,只控制靠近守卫的一段返回路。过度同化会把他拖进去,三柄器物只能替他分开最先涌来的冲击。
霓虹合上眼睛。
留在槽旁的守卫泪水还在往下落,哭声却停了。神音手上的血似乎骤然离开了她的身体,疼痛、石环的重量和远处的声响一起断开,她只能凭事先定好的动作站稳,不能再依感知修正剑的落点。
晶球亮了两次。
一道空白被送进共享网,又被复制到返回支路。麒零看见球中一条街道突然没有任何颜色,但它并未消失。链接还在,寒霜似仍向这条路径索取画面。第二条路径被调来弥补,收到的仍是同样的空白。
第三次亮起时,麒零的短刃裂开了。
【西眼塔·晶球上方】
寒霜似站在内侧平台,一只手扶着石栏。
他听得见下方器物碎裂。多一名王爵只是多一个能被征用的接口,他甚至不必亲自走下去。他沿早已捕获的路径调入外围的眼睛,想把异常的两点包在完整的视野里。
画面没有回来。
空白从相同的中继再次返入,以不同的路径编号占满了晶槽。他闭了一下眼,缓解剧烈刺痛;这一下没有关掉任何联系。曾使他在视野之外仍能控制别人的持续性,此刻把所有无法整合的反馈一并留在他体内。
寒霜似抬起另一只手,将黑血往下压。晶球里的眼睛转向神音,命令近处守卫挣开石环。守卫的身体抽搐着向前。神音仍没有感知,只按事先摸定的位置把剑柄横在霓虹颈侧。守卫的嘴撞上剑柄,身子被那只早已抵在胸前的手挡回晶槽旁。
七息。
霓虹的膝盖突然弯了。他从来不曾这样清晰地感到自己身上的旧伤,胸口、肩背和掌心的疼痛同时回到肉体,外放期间下降的防护又让晶槽甩出的石片切进腹侧。他望向神音,手却还没有撤回。
霓虹收回伸向神音的手,将外放只留在那名守卫身上。共享网仍在复制那一处的空白,神音的感知却先回来了。光刺进眼睛,她看见了霓虹腹侧的血。
她曾在受伤中等力量增长,现在体内确实有魂力沿痛处抬高,但她没有放任那块石片插得更深。她抽出石片,用自己的布带按住霓虹的伤,重新托牢守卫上方的环。
“还三息。”她说。
麒零的第二柄残剑折断。它没化成更多可以无穷补用的武器,储存在其中的魂雾沿墙溅散。他猛地跪下,用剩下的一柄把返流引向塔心已经过载的晶槽。自己的肩头也浮起一道烧灼般的金痕。
霓虹松开了手。
最后一条外放联系断开时,霓虹身上的防护开始恢复。神音一直托着石环,因剧烈震动差点被压倒。她用剑抵住槽沿,喘出一口血腥的气。麒零听见钟摆般的沉响,那是上方三条支路互相撞击。他没有继续索取霓虹的外放,而是转动最后一柄剑,把满载反馈的晶槽边缘向外撬开。
“现在!”
神音拖着守卫离开,霓虹用肩撞翻外围石架。晶球从原处下沉了半尺,中继线裸露出来。麒零抽出断刃,沿阵图规定的两根灰线切下去。第一根被切断,整座塔剧烈一震;第二根仍黏着,黑血裹住刀背,向他的手指爬来。
他把刀柄往外一推,放弃了把这件魂器完整收回。
神音补上的一剑击在刀背,两根线连同断刃一并折开。黑血坠地,晶球中的画面停在无声的一刻,然后全暗了。
高处的平台传来碎响。寒霜似退了半步,失去稳定的晶体从他身旁炸开,曾接入身体的金线一条条向里收缩。他想换到旁边未毁的晶槽,脚却被自己的控制路径牵住。麒零往上望时,只看见他伸出的手。
那只手停在栏外。
石栏坍下去,连着平台砸入塔底。尘灰遮住人影,塔内再没有另一道能接续共享网的魂力。两名守卫额头的金痕缓缓退去,其中一人终于喊出自己的名字。
【水晶房间外廊】
吉尔听见了塔的震动。
他握着带入外廊的长刃,手指冷得几乎没有知觉。此前几次拦阻已使外廊结起大片碎冰,饕餮仍在被牵向门内。黑线一收紧,兽躯就往前一寸,吉尔只能将斜断的石柱抵进门口,不让它带着黑暗节点进入核心。
共享网消失的一刻,饕餮的前爪终于停住。
不是所有牵引都断了。另几根来自凝腥洞穴的黑血线还勒在脊背上,粗大的骨刺向内陷去,逼迫身体重新移动。吉尔侧身避开失控的爪,手掌按在兽躯左肩。粗糙皮肤下,那道旧伤沿熟悉的方向陷下去。
他曾在许多战斗后替格兰仕看过这道伤。肩骨向内弯折的痕迹、那一下先护住左侧的旧习,都与留下的身体记录相同。麒零带出的原始运输副签将格兰仕的姓名与饕餮编号连在一起,黑血实验记录又给它添上了一条漫长的囚禁日期。
不再需要另外一个名字。
吉尔沿肩膀向后走,手边的雾一点点薄了。他没有召出更大的力量,把这具躯体和整条外廊一起毁掉。这些天勉强恢复的魂力不够他这样做,况且那样不能结束藏在节点里的折磨。
他用已被震裂的柱片卡住第一根黑线,再将薄刃送入骨刺旁的晶扣。第一次落刃被反向牵开,他的前臂擦过兽躯,在皮肤上留下深沟。第二次,他等饕餮再次抵住地面,再从晶扣下方横切过去。
黑线断了。饕餮向左倒去。
吉尔托住它的颈侧,顺着倒下的方向跨过第二个节点,把剩下两处晶扣从外向内拆开。最后一根线断离时,地上的碎冰都染了黑。他跪在兽躯旁,刃上的光暗了下去,额角的血滴在手背上。
饕餮抬起前爪,在他身后虚虚挡了一下。
那里曾是东赫站的地方。
吉尔把掌心贴在那只爪上,没有叫它继续撑住。黑暗状态已经破坏了活下去所需的身体,保存下来的残缺意识也不足以让格兰仕回到原来的样子。断开节点使它终于不再被驱赶,并没有给他们一条复原的路。
“已经停了。”吉尔说。
兽躯不再试图往前。呼吸慢了几次,最后一次吐出的气把面前的白灰推开一个小口。吉尔等到那口白灰重新落下,才拿下披风,盖住它因重塑而陌生的头颈。
【西眼塔下】
麒零与神音扒开塌下的石块,找到寒霜似。
他身旁的晶槽已被返流烧穿,手腕和胸前的捕魂支路全部碎裂,身体没有呼吸,也没有残存魂力。麒零没有仅凭黑暗的塔就宣布他已死。他按阵图逐条检查外围,确认没有替代中继续上,也没有一个守卫仍受他征用。
神音合上他未能合拢的眼皮。霓虹站在后方,腹侧的布已经被血浸透。他伸手接过守卫的石环,将他们带向下楼的路。
螺旋梯中间缺了两级。霓虹先下去,把手臂横在断口,神音一手扶着守卫,一手握住他,让人缓缓踩到仍完整的石阶上。守卫不肯放开她的袖子。他似乎担心一松手,那些眼睛便会重新出现在头内。
“已经检查过了。”神音说。
那人试着抬头看向梯口,伸出自己的手,慢慢遮住一只眼。他看见剩下那只眼里的墙壁,没有另一条街道逼进来。再松手,墙壁还是墙壁。他的呼吸终于不再随着晶槽的闪动停顿。
塔外来了接应的两名骑士,带着空担架和热水。神音把阵图上的断口圈给他们,要求留下人继续检查,不许为了重新供雾而接回那两根线。一名骑士扶住霓虹,用剪刀剪开腹侧黏血的布。神音在旁边看着,直到干净的敷料压住伤口,才接过递来的水。
杯沿微热。她喝了一小口,没有把剩下的水倒在塔下。
“疼?”神音看向他。
霓虹点了点头。
她停了一下,握住他的手。没有人为这次痛苦喝彩,他们还要把伤处理好,才能活着走完余下的路。
麒零回到外廊时,吉尔已把残存的断线逐一取下。披风下面的身体太大,不能立刻搬走。他在门侧留下名字,让随后的救援者知道这里有一个人需要收殓。
麒零捡起一块干净的石片,压住披风边缘。地下气流经过时,它没有再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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