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LAN / 亚斯蓝终篇
第 172 回
被借走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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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鲜血祭坛】
弧形银板映出莲泉的半张脸。
麒零不敢把它举高。他将魂器压在地上,慢慢吸纳经过凹面的魂雾,金光聚起来,像极薄的一层水,顺着银板边缘滑向石碑背后。
呪夜盯着那片地方。
他明明坐在碑前,目光却准确地落在幽花未被遮住的鞋尖上。幽花将脚收回半寸,莲泉的眼珠也向下移动了一点。
“她在看。”幽花低声说。
麒零看向莲泉。她此刻站在石碑左侧,确实能从雪刺的甲壳和石面之间望见他们。呪夜不用绕过来,只需等她把视线送过去。
石廊里又亮起金光。
寒霜似从转移的门中走出来。他抬手摸了摸眼角,一双浅红的瞳孔里浮出细小的白纹。莲泉眼中的颜色随之变淡,黑色仍然贴在瞳孔边缘,像一圈没有被冲净的污渍。
“左边。”寒霜似说。
呪夜的手指动了一下。
莲泉脚下的锁链先向左抬起,绕过雪刺的钳子,再突然折向石碑后方。麒零把银板收在胸前,后背贴住碑石,一节冰冷的链子擦过他的颈侧,钉入两人刚才坐着的位置。
他们身后的石面碎开了。
幽花没有躲,刀片困着的手臂让她只能偏过头。麒零用断刃挡住落下的石块,剑上的裂口却卡进链节,被拖得朝前倾斜。
“低一点。”寒霜似说。
新的锁链便贴住了麒零的膝盖。
一个看见,一个驱使。莲泉夹在两人之间,身体每动一次,腕上黑色与金色便互相吞没一次。她不是战斗的指挥者,是他们借来的一双眼睛,也是一只握着武器的手。
麒零猛地收回银板,用盾的硬沿卡在膝前。链子撞得银板凹陷,他的腿总算没有被卷走。
寒霜似露出一点笑意。
“别弄坏得太快。”他说,“还要留着。”
【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祭坛中央血槽】
呪夜站起身。
他走到幽冥的遗体旁,用鞋尖拨开沾在胸前的一缕头发。血下的面孔已经失去颜色,僵冷的嘴角仍留着生前最后的形状。
“先把这两个收进去。”
祭坛中央的石面缓慢裂开。
幽花转头看去。那并不是石板受力破碎的裂缝,切口平直,原来藏在血沟下面。两块厚石朝两侧退开,显出下方两个并列的凹池,池壁嵌着弯曲的金属架,金属架顶端朝上,恰好能承托肩膀和头颅。
黑色的液体已经在池底等着。
呪夜将手按在两具遗体之间,祭坛上交缠的血纹立刻隆起,凝成数根湿亮的细带。它们托起幽冥的手腕、特蕾娅的颈后,连带身体从浅血里升起,再一寸寸送进容器。
特蕾娅垂下的手擦过池沿。
一枚已经暗淡的饰物撞在金属上,响了一声。麒零记得她曾用那只手做过多少次从容的指点,现在手指却连被擦弯以后都不会自行伸直。
幽冥的眼睛被黑色液体从眼睑下面撑开。
幽花吸了一口气。
“他——”
“没有。”麒零说。
他说得很快,仿佛也在拦住自己的希望。那些眼睛里没有重新辨认世界的神情,胸口也没有起伏;金属架勾进身体以后,弯着的胳膊才被迫展平,动作与一根被提起的衣袖没有分别。
黑血沿骨节包裹过去。
一条带子插入幽冥掌心,遗体的手指骤然合拢。相邻的特蕾娅也抬起手,两只手在池口之外交错了一下,再同时落回架中。
寒霜似转动手腕。
两具遗体随之转动手腕。
呪夜蹲在容器旁,嫌其中一边太低,便将特蕾娅的肩膀托高一些。没有人征询死者的意见,也没有人提起他们曾经的爵度。
麒零的银发贴在汗湿的脸上。他忽然想起漆拉刚才的话:活着,至少还有用。
在这里,死了也未必能离开。
幽花把灯往身旁收,绿色光影掠过那两张脸。她曾经恨他们,又害怕他们,此刻却忍不住想将特蕾娅被勾住的头发从金属架上取下来。
她没有办法过去。
石板开始往中间合拢。呪夜将伸在池外的一只脚踝拨回去,黑血仍在没有呼吸的胸口缓慢起伏。石板合到只剩一线时,麒零看见池壁上三根细管通向地底,另有一根通向莲泉站着的外圈。
随后,一切被封在了下面。
一截断裂的金属架留在石板外。
呪夜走过去,踩住它向下一折。金属压进凹槽,遮着血纹的一片薄石也随之剥落,露出祭坛边缘几道颜色不同的线。暗红的线通到莲泉脚下,较浅的一道折向上层门,还有一道细白的线钻入石孔,很快失去踪影。
麒零看得很用力。
他记不住所有弯曲,只记住那三根池壁细管并排时,有一根偏离了另两根,中间隔着拇指宽的距离。他低头拿起银板,在沾血的背面用指甲划出三道痕。指甲滑了两次,第三道很快被血盖住,他便将断刃的裂口抵过去,刻下一点能摸到的凹陷。
幽花发现了他的动作。
“你认识这些?”
“不认识。”
“那你记它做什么?”
“出去可以给认识的人看。”
幽花看了他片刻,用手指将板背上的血抹开。他刻出的三道痕重新露出来,只有一条歪得很厉害。她将灯移近少许,让他补上石板打开的方向,以及莲泉站着的那一边。
寒霜似在外圈抬头。
麒零立即翻过银板,刻痕贴回地面。他的掌心还留着金属刮过的刺痛,刚才眼前的东西却终于不再只是恐惧:它们有位置,有连接,能够被别人重新看见。
他看向幽花。
她把手收回灯座,轻轻点了一下头。
祭坛的阴影里滑来一颗很小的珠子。特蕾娅颈边被金属架刮断的饰带散了,珠子滚过两具遗体原来躺着的地方,停在血沟边。麒零先拨开它,免得它堵住细流,再将它放到沟外一个干燥的石凹里。
他没有把它塞进自己衣服。
那是死者的东西。若他们真能再回到这里,应该有人知道它落在了什么地方。
【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石碑阴影】
幽花的呼吸很浅。
麒零问她旋钮还能往回收多少。她用拇指在灯座上比了一道缝,缝比他的指甲还窄。
“再少,我就跟不上。”
“够了。”
他将弧形银板放回地上,这次不朝向灯,而是朝向莲泉脚边。他又召出一枚短小的铁锥,铁锥原本也属于他储存的魂器,只有掌心那么长,落到地上时没有轰响。
一片,一枚。
他没有再加。
麒零先让银板短暂吸纳魂雾,再用自己送进去的少许魂力带动铁锥回应。莲泉右脚附近的金雾被银板牵走一缕,另一缕则在锥尖周围散开;她腕上游走的黑色停住半息,又骤然向肘弯收拢。
“现在。”麒零说。
幽花收了旋钮。
莲泉的锁链朝雪刺甩来,链尾却迟了一点,擦着甲壳落到空处。寒霜似立即出声纠正,呪夜翻转手指,链条便重新腾空。
麒零松开银板上的吸纳。
金雾从凹面散出去,正好掠过莲泉的膝弯。她身上的两道金色纹路同时亮起,黑线在它们之间分成更细的枝,锁链来不及随上一道指令变向,砸中了容器外沿刚刚合拢的石板。
黑血从接缝里溅了出来。
呪夜后退一步。
“你在做什么?”
麒零没有答。他的额头胀得厉害,铁锥已经开始晃动,锥尖擦着地面划出断续的光。他原想让雾围着莲泉走,实际却只能做成一次吸收、一次放开;再多的路同时连着,他便分不清哪个才需要自己继续送力。
幽花把旋钮拧回原位。
她的伤口恢复,莲泉的手臂也重新抬起来。失控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麒零却看见了一件可以重复的小事:黑血驱使的动作,也要在这副身体能得到的力量里完成。
不是喊一声,便永远有力气。
“还要吗?”幽花问。
麒零摇头,又点头。
“换到右边。别比刚才久。”
幽花瞥了一眼呪夜,弯下腰去,用膝盖挡住灯座。雪刺则将钳子挪到他们左侧,让麒零可以把铁锥挑回手里,不至于被锁链抢走。
他按着步骤重新做了一次。
这次莲泉先踩中了自己拖在身后的链尾。她的左脚一顿,身子朝石碑倾来,麒零没有趁机刺她,而是用银板承住肩膀,把她向远离血沟的地方推回去。
她抬眼看他。
那里面有一瞬间的惊惧,紧接着被红光掩住。寒霜似的脸色沉下去,呪夜伸手从她身后抓住一根黑线,猛地拉紧。
莲泉站稳了。
麒零的银板断成两片。
他没有把碎片重新化回完整的盾。脑中的刺痛已经告诉他,这不是还能够随便多做一次的尝试。
【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祭坛下层连接井】
呪夜从血沟里收起手,朝石廊走去。
他要把两件被挪动的魂器拿开。雪刺伏低身体,尖刺挡在灯前,麒零则将铁锥收回掌中,准备连同破碎的银板一起撤回。
寒霜似忽然停住了。
他的眼睛看着莲泉,瞳孔里的白纹却一层层向里转。祭坛下方传来轻微的刮擦声,像有什么很干的东西正在穿过狭长的石孔。
麒零也听见了。
不是那两具遗体的关节声。声音来自更深处,沿着血沟边缘上行,连碑中刀片的低响都被它截去一小段。
幽花扶住灯罩。“又有什么?”
麒零朝深处的石阶看去。
他不知道。
呪夜的目光已经从银板上移开。他转向下层,唇边的笑意彻底消失,手背上涌出的黑色也暂时收进了皮肤。
雪刺抬起尾巴,指向那一片没有绿光的黑暗。
在那里,一根嵌在石缝里的白色草丝慢慢向外退出来。它原来薄得像盐霜,缩回时却渗出一点暗金,映在麒零破裂的银板上。
他把碎片翻过来。
金色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叫出银尘的名字。那不是灵犀。他必须先看清,究竟有什么正在朝他们这边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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