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LAN / 亚斯蓝终篇
第 174 回
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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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白色地狱】
麒零抱住裹着银尘的布。
重量比他记忆中的那个人轻了许多,血却把布浸得很沉。他不敢把胳膊收得太紧,也不敢松开,前臂肌肉绷着,细小的抖动顺着布褶一直传到银尘失去颜色的脸上。
吉尔伽美什让他侧身靠近洞口。
门外的铁锥已经快要暗了。麒零沿自己留下的联系吸收一点现有魂雾,先送进断刃,再把剑柄抵到吉尔手指能碰到的地方。金光沿剑脊移过去,只有很薄的一线。
“不够?”麒零问。
“够离开柱子。”
吉尔用两根手指扣住剑柄,缓慢提起。剑尖从钉住右臂的金属下面穿过去,钉子向外挪动,他肩膀也跟着往前,撕裂的伤口里涌出暗红的血。
麒零想去扶。
“抱好他。”
吉尔抽出右手,用那只暂时能够活动的手拔下左边的钉子。他落到地上时膝盖没有撑住,跪在白草之中,剩余细丝立即贴上他的腿。
雪刺跃下麒零肩头,用小小的钳子拨开两根草丝。拨开之后,它又退回来,仿佛也明白这片地方会把任何更大的形态吃掉。
吉尔扶住断刃站起,向洞口迈出一步。
银尘胸前那点护魂的金光始终随他移动,边缘却已经开始颤抖。他没有把它放开,只将拔下的金属钉带在另一只手里。
“都只能做一次。”他说,“走错了,也没有第二次。”
麒零点头。
他们在洞中只完成了几十次呼吸。祭坛外的等待已经拖过两个时辰,聚魂玉周围能迅速收拢的魂雾越来越稀,幽花流进血沟的血,也不再像最初那样鲜亮。
【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位面锚点外缘】
漆拉站在门口。
金线重新绕住他的手腕,其中一条没入石壁,正将被反冲挑起的坐标往原位拉。石门已经压住麒零留在凹槽中的魂器,破碎的寒冰向下掉,落到洞内后又变得缓慢。
吉尔将金属钉抵住偏移的边界。
他没有把全部时间位面毁掉。有限的金光只推向刚才松过的一个角,沿着白草缩退后露出的石缝向上展开,洞穴与祭坛侧下方之间的短距离被挤出一道狭长的通路。
岩石往两侧剥离。
通路很低,只够人弯腰侧行。上缘仍挂着白草,草丝末梢随金光发颤,随时可能重新合拢。
漆拉抬起手。
一道光壁出现在麒零肩前。他脚步刚开始变慢,吉尔便把那根金属钉扎入漆拉正在重接的坐标。
金线反弹。
漆拉的左手被掀开的岩片划过,一道血从掌心贯到手腕。他立刻收住倒退,右手却仍然按在岩壁上,想把狭窄的通路连同里面的人一并闭合。
“你又要留下谁?”吉尔问。
漆拉没有回答。他的脸在金光中绷得很紧,手掌上的血一滴滴落在原本干净的袖口。
麒零从光壁与石面之间挤过去。没有银尘教他怎样抱好一个人,他便用脸颊抵住布包上端,让银尘的头不至于撞到狭窄的岩壁。
吉尔跟在后面,支住正在回落的石层。
那根金属钉很快变成灰色。
他抽回手,踉跄着向前。身后的石缝重重合拢,漆拉尚未收齐的金线被截去一小段,余下的仍然在裂缝外闪动。
漆拉活着。
只要他重新稳住坐标,还会追来。
【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鲜血祭坛】
幽花听见了岩石崩落的声音。
她抬起头,先看见从碑后出来的麒零,再看见他怀里的人。眼睛忽然发烫,她却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吉尔跪在她旁边,手指点过血沟与碑内刀轴连接的地方。
“上门还要开到我们全过去。”
幽花点头,用完好的手把灯扶稳。
呪夜已经走到祭坛外缘。他身边的黑血像一层薄薄的浪,朝莲泉脚下涌去。寒霜似站得更远,眼睛没有离开银尘胸前的光。
“倒真带了一件东西出来。”呪夜说。
麒零往碑后退。
他不敢唤出大形态的雪刺,那会立刻吃掉自己给吉尔留下的最后一份供给。他把银钩握在布包外,雪刺沿着他的指背滑下,展开一侧银甲,刚好遮住银尘头侧。
锁链从莲泉手中腾起来。
链头朝布包而来,半途却猛地一折,扎入石碑底部的缝隙。呪夜的笑容停住,黑色从莲泉腕上涌到肩头,她整条胳膊向后抽了一下,仍然没有把链子拉出来。
“走。”
声音从莲泉喉间挤出来。
她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手腕,金色纹路在掌下亮起。两系回路同时争夺那一截被黑血占据的路径,疼得她半张脸发白,却给了锁链留在刀轴上的片刻。
碑里的刀片停止转动。
幽花将手臂往外抽。
衣料被利刃勾住,她抽不出来。麒零放下银尘,将布包托到吉尔膝上,捡起断刃挑开袖口。幽花的手臂终于从石中滑出,几道血带仍挂在刃间,被他割断。
莲泉膝盖一弯。
黑色重新盖过手背,她的锁链就要离开刀轴。幽花扑过去抱住她的肩膀,没有喊她清醒,只把铜灯贴近两人之间,让已经被拉散的力量暂时有地方回来。
“我扶你。你别站直。”
莲泉咬住牙,往后退了一步。
麒零重新抱起银尘,吉尔拿起聚魂玉。灯罩歪着,光却仍然亮;他们穿过上门前,幽花扶着莲泉最后一个跨上石阶。
血沟已经没有新的供给。
石门下降。
呪夜伸过来的黑色被门沿截断,寒霜似的目光却仍透过最后一线看见了他们。麒零知道一块石头不会把敌人所有的联系都切断,只能让他们此刻慢一点追上来。
【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上层甬道】
四周全是冰冷的水汽。
莲泉走过一段便跪下,手指抓着衣襟,腕上的黑色还在游动。幽花蹲在旁边,用刚长回皮肉的手紧紧握住她,手上流出的血把两个人的袖口又沾在一起。
“别碰我。”莲泉说。
幽花没有松开。
她把铜灯的光挡远少许。莲泉喘了几口气,颈侧黑线不再向上爬,但眼底仍然时明时暗。
吉尔靠着岩壁坐下。
“没有净掉。”他说,“只是这一次,先把她的身体留给她自己。”
上方传来沉重的低鸣。
魂塚底部的阴影仍在,古老魂兽的身躯遮住通向更高处的路。莲泉听见那声音,慢慢抬头,金色纹路沿指尖亮起,又立即被黑色逼回去一段。
幽花望着她。
莲泉用力按住自己胸前,朝那个方向发出一次很短的呼唤。阴影挪开些许,石阶上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空处。
“快。”
吉尔先扶着岩壁上去。麒零抱着银尘紧随其后,幽花拖住莲泉往前走,差一点被她突然僵硬的脚绊倒。两人一同跌上最后一阶,再互相撑着起身。
身后的阴影重新落下。
没有人再要求莲泉多做一次。
【西之亚斯蓝帝国·海岸与雷恩之间】
苍雪之牙伏在湿冷的岩石上。
麒零将它唤出时,爵印疼得像裂开了一道缝。他把雪刺收回银钩,只留那只白狮承载众人。两种魂兽同时维持已经超过他此刻能付出的力量,他宁可把肩膀累断,也不能让雪刺在半空中忽然散去。
白狮展开翅膀,先把受伤的人送过近处海湾。
麒零坐在它颈后,银尘横在怀里,幽花与莲泉靠着另一边的羽根,吉尔则俯身护住那团越来越弱的光。风吹过吉尔的背,伤口重新渗血,他没有抬头。
第一阵海风比想象中更冷。
苍雪之牙侧身越过突出的礁岩,幽花的衣裙被吹得卷起,莲泉忽然抓住羽根,眼底的黑色朝外扩了一圈。白狮低吼,肩上的羽毛竖起来,飞行的方向也偏了一点。
幽花立即将莲泉的手按进自己膝下。
“别让她碰它。”吉尔说。
莲泉仍有驭兽的本能,黑血却未必愿意让他们一直坐稳。幽花用一条湿布将两人的手腕绑在一起,布不够长,便撕开裙边续上。她打结时没有把莲泉的指尖掰直,只留出能收拢的空处,免得身体再次失控时先折断骨头。
麒零在风中回头。
“你能撑住吗?”
幽花扬了扬已经绑好的手,没有出声。她张嘴便会呛进海风,索性将额头抵在莲泉肩上,先把这个人稳住。
一小块包裹银尘的布从麒零臂间滑下去。
他追着去抓,胸前银钩磕在白狮羽根上,钩尾勾住了那片布。麒零停住,没有把钩子猛地拔出,而是慢慢用指尖解开它,再将布角压进自己腰带。
吉尔将另一端交给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失去回应的身体固定在苍雪之牙最平稳的背部。麒零手腕伤口被勒得重新出血,血浸进腰带,他却终于可以腾出两根手指,给承载他们的白狮送去下一点魂力。
海岸在身后缓慢远去。
他不再要求飞得更快,先摸了摸白狮因用力而绷紧的颈毛。
飞到内陆时,苍雪之牙已无法长久托住这么多人。他们落在一片低松林里,轮流步行,等麒零能补回少许魂力,再越过下一道溪谷。
没有一道门把他们直接送到雷恩。
天色转暗,他们终于在城外看见旧盐仓黑色的屋脊。仓前积水映着远处街道的灯,一阵鱼腥、湿麻绳和烟火气混在一起,麒零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闻过活人生活的气味。
吉尔的手垂了下来。
护魂的光没有消失,他却连站稳都很困难。幽花扶住他,苍雪之牙缩回爵印,麒零抱着银尘坐到屋檐下,额头贴着布包,不知道该先喘气还是先哭。
盐仓后面,一匹飞龙收拢了翅膀。
戴着面纱的骑士从阴影里走出来,手臂上的刻痕已经暗了。她先看众人的伤,再看银尘,最后拿出了一个封得很紧的金属筒。
“这里不能久留。”她说。
海岸的方向,一点金光在夜色里亮起,又灭下去。
麒零把怀中的人抱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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