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LAN / 亚斯蓝终篇

第 177 回

永生者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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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之亚斯蓝帝国·格兰尔特·皇宫地下藏书房】

木匣打开时,先露出一角褪色的缎带。

幽花曾经觉得那颜色很难看。家里有太多更鲜艳的丝绸,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留下的匣子始终系着这样一条旧带子,连结也不许旁人换。

现在她将结一点点解开。

缎带内侧比外面深些,手指碰到那里,能感觉到极细的磨损。有人曾在很长的夜晚把它握紧,又放开,重复得太多,布料便有了无法洗去的软。

麒零把细笔与两张空纸放到她旁边。

“我帮你数。”

幽花点头,翻开其中一卷的第一页。她以前已经从手记中读出金食蚁的真相,剩下这卷的纸却薄得快要破,暗藏的魂力点也比其他几卷更弱,直到此刻有安静的地方与可以相互核验的记录,她才敢重新沿着纸纤维寻找。

她把手指停在第三个字下面。

一点熟悉的魂力回应了她。

再往后六个字,第二个点。又四个字,第三个点。那不是另一个新密码,仍然是母亲把钥匙藏在每卷开端的办法:以间隔形成数字,再照着数字重复抽取真正要留下的字。

“三,六,四。”她说。

麒零在空纸上写下来。

页首一行文字看似混乱:“记有卵庭前忽起风由旧衣仍白灯心银隔帘终日不使信中来者念你每花开花落又日来风相送梦里入。”

他指着第三个字,写下“卵”。再往后数六字,是“由”;再四字,是“白”。三次间隔重新开始,得到“银”,然后是“使”“者”。

纸上的杂乱一点点退去。

最后连成了一句:卵由白银使者每日送入。

幽花按住那张纸。

她早知道母亲身体里有虫卵,却仍在看见“每日”两个字时停了很久。这不是一顿饭里误落的东西,不是一场偶然发生之后无人发现的病。有人一次次提着食盒进门,一次次确认里面的人仍然吃下去。

麒零没有催她。

他把下一页压平,等她的指尖不再抖得太厉害,才继续数。

【西之亚斯蓝帝国·皇宫地下·手记与实验册之间】

抽出的记录越来越具体。

食盒先由白银使者内署封存,再送进郡王府,府中原有的厨人只能温热,不能启封检查;水果羹与温食分开登记,卵的批号在两者之间交替。母亲后来把每次食盒底部的细小印记记在手卷里,又记下更换送食人的日子。

女医官把这些批号与三筒中的黑血实验册分开核对。

它们不是同一项实验。相邻存档中保留的投喂清单,记录的是构建期永生回路的变化,白银使者的转运印与手记所述相同,最终的接收处则盖着祭司直属内署的旧章。

幽花母亲的名字没有写在研究页标题上。

那里只有“母体”与“胎体”。

幽花伸手,将手记的封面放到那一页旁边。没有姓名的称呼不能替代一个人曾在家里留下的字,医官便依她的要求另作标注,保留实验编号,也将受害者所属的家庭与身份写清。

艾欧斯站在桌边,查看旧赐印的日期。

使徒人选很早便已指定,真正实施却被西流尔数次延后,最后一次延期止于母亲确认怀孕以后。那份日期与手记中记录身体开始变化的时刻接得上。

莲泉在隔离间里听着。

幽花抱起手卷,走到门边,将纸放到她也能看见的桌角。

“父亲跟你说过。”

莲泉点头。

“他怕永生皇血断在自己这里。太早赐印,回路先闭合,就不会再随胎儿生长。他等到你母亲怀孕,才让回路与身体一同构建。”

幽花低头看那两个日期。

曾经使她感到被挑选、被忽略的一切,如今有了一种更难承受的解释。她不是父亲随手丢下的女儿,可她与母亲也被放进了父亲竭力保存的那一条路里。

“他知道他们会投卵吗?”

“他给我的记忆里没有。”莲泉说,“这只能说明我没有见到,不能替他把所有事说完。”

幽花没有追问一份不存在的保证。她重新翻手卷,抽出的下一段写着,母亲知道回路正在与腹中的孩子相连,也知道保护那里以后,自己别处的身体会失去抵御。

字很短。

没有指责孩子。

幽花把额头抵在纸旁,手指却避开了墨迹。她从小害怕自己吞掉母亲的生命,后来知道投喂以后,那种害怕也没有完全离开。此刻,她终于看见母亲将有限的力量送到哪里,也看见真正把虫卵一次次送进来的人。

“她不是为了留下一个天赋才护住我的。”

莲泉看着她,轻轻摇头。

“她护着自己的孩子。”

【西之亚斯蓝帝国·皇宫地下·相邻隔离间】

莲泉的手腕突然抽动。

幽花先移开手记,再扶住她的胳膊。女医官立即把新送来的供雾停在门外,取走手边一件金属器皿,免得她在失控时抓到锋利的东西。

黑色沿腕骨亮起来。

它没有因为他们找到资料就离开,也没有因为莲泉听见西流尔的名字而退回去。金色纹路围着它收紧,莲泉的皮肤被两种力量拉出极细的裂痕,又迅速合上。

幽花看着那道裂痕。

女医官将先前的检验图放到桌上。这次没有往体内增加新回路,只观察她已经存在的走向:一系来自西流尔的永生传承,继承后有两套;另一系承自她与鬼山缝魂的驭兽回路,也在王爵死亡后的继承中成为两套。

两系,共四套。

它们仍然存在,不是四种可以任意加上的新天赋。永生修复维持着身体的承受,驭兽与催眠仍能响应;可黑血也贴着同样的通路行走,抢夺动作与意识。

“暂时只能压住。”医官说。

莲泉把背抵在床头,等那阵抽动过去。她试着将手指伸直,第一次失败,第二次才缓慢松开掌心。

“我在碑旁差点伤了你。”她对幽花说。

“你也让我出来了。”

“不能用后面的事把前面的事算掉。”

幽花抬起头。她没有再把自己的伤口藏进袖子,伸出那只还留着新生肤色的手,放到两人之间。

“那就都记住。”

莲泉看着她的手,没有立刻碰。

“我以前有求于你,叫你跟我一起去开门。我以为自己知道那里要付多少代价。”

“现在也有求于我。”幽花说,“但下一次,先告诉我。”

她将椅子拉近了一点。

“我要知道为什么。我会自己决定去不去。你也不能只说别碰你,然后把所有事一个人扛着。”

莲泉慢慢把手放过来。掌心仍有黑色的小点,没有因握住别人而净化。幽花避开伤处,握住了她尚能自己控制的指尖。

“如果我再失控,先拦我。”莲泉说。

“然后等你回来。”

她们没有交换新的赐印,也没有拿皇血替代莲泉的生命。幽花身上的永生与皇血仍属于她自己,莲泉身上的四套回路仍在困难地共存。这个约定只要求活着的人说清楚、伸出手,并在危险来时真的照着做。

【西之亚斯蓝帝国·隐山宫】

漆拉的左手缠着黑布。

血从布边渗出,他看了一眼,没有更换。寒霜似面前摊着雷恩附近的路线,指尖停在海湾与两处水道之间,曾经能借来的那一段视线此刻只剩断续暗影,没有出现可以辨认的室内位置。

“他们还带着莲泉。”呪夜说。

“带着,不代表现在能接进去。”寒霜似的声音很冷。

漆拉把一枚新的棋子按到图上。

“先查后备路线。继承者必须活着交回。”

宫廊另一侧,神音听见了关门声。她没有进入这间屋子,命令要求她与霓虹留守。霓虹站在石柱阴影里,身上的伤已经愈合大半,面孔上没有痛苦,也没有任何解释。

神音将一条干净的布放到他手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收住。

他们仍在隐山宫。没有人从这次逃亡里替他们作出选择。

【西之亚斯蓝帝国·格兰尔特·皇宫地下冰室】

幽花把解完的手卷放回木匣。

抽出的文字另存一册,数字与对应页次一同保留,别人可以重新数,不必只相信她的眼泪。三筒原件都在藏书房,麒零刻下的银板残片与源泉薄壳也分开收好,尚未确定的连接继续留白。

吉尔躺在相邻床上,终于睡着了。

他一只手垂在被外,指尖已经不再发光。艾欧斯替银尘检查护魂的冰层,女医官记下一次稳定的变化;银尘仍无意识,冰中的身体尚待修补,完整魂息仍然微弱地受护。

麒零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喝到一半的温水。

他的新爵印还会不时刺痛,构建中的力量没有学会听从每一个念头。他将断刃靠回椅脚,没有再用所有魂器证明自己已经能够承担一切。

幽花从门边经过,留下一份抄好的记录,然后回到莲泉身旁。

窄廊尽头,藏书房的灯还亮着。

麒零看了一眼那扇门,再看冰床上写着名字的木牌。他把水喝完,放在自己能够拿到的地方,隔着寒冷的冰面,对银尘说了一句话。

“今天先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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