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LAN / 亚斯蓝终篇
第 173 回
石柱上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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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白色地狱】
石柱上的伤口只渗出了一滴血。
血没有落下。穿过肌肤的白色草丝把它含在尖端,微弱的金光沿着那根草丝滑来,与暗红贴在一起,像一颗藏在白色纤维里面的种子。
吉尔伽美什睁开眼睛。
眼睑很重,视野中是散落的长发、灰白的石面,以及钉住双臂的金属。他没有立即挣扎。身体四处传来的疼痛早已混成一种久远的麻木,新的魂力却太少,少到一次无用的挣动也会耗掉它。
他顺着那道金光向下看。
柱脚躺着一个人。
衣料和血贴在残破的身体上,伸过来的右手仍紧扣着破裂的圆球。那几寸未能跨过的距离,终于被白草自己拉通了:它们想吞噬源泉,便把圆球里仅剩的力量带到了同一张网中。
吉尔的呼吸停了一息。
他看清了银尘的脸。
没有任何应答。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的光已经熄灭,胸口也不再随吸气而起伏。吉尔想起许多年前银尘低头系好衣领的动作,想起那时指尖还会因为急于做好而轻微发抖,眼前这只手却连最细的一根草丝都无法拨开。
“银尘。”
他叫得很轻。
声音在石柱与地面之间沉下去。
吉尔将刚刚抵达的金光分出一缕,沿自己的指尖引向柱脚。光没有注进银尘的爵印,也没有驱使那些已经停止工作的魂路;他只沿着仍未散尽的魂息缓慢围合,像将一层薄得不能再薄的纸托在手掌上。
光中有一处几乎要离开的颤动。
他护住了它。
那是残存于此、还保持着本人连接的完整灵魂,不是一段可以另装进谁脑中的回忆。它太弱,甚至无法回应自己的名字,却也没有被白草拆成彼此无关的碎片。
吉尔低下头,将那点光留在银尘胸前。
“你已经到了。”他说。
随后,他才抬眼看向遍布洞穴的白草。
【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吞噬网】
草丝仍然往他的身体里钻。
它们经过石柱上的孔隙,扎进血肉,再朝洞穴外隐去。所有细丝都知道该把吞来的力量送往何处,只是不知道送进它们内部的力量,也可能顺着已经贯通的路反过来推。
吉尔没有把魂力铺满整个洞穴。
他先让钉在右肩的那根草丝含住一小点金光,等相邻细丝也向它靠拢,再将源泉残余集中到两者交会的位置。白草收紧,薄薄的皮肤被撕开一道新口子,他却在收紧的同时把光推了回去。
只有一次。
金色顺着森白的网飞快退向石壁,草丝同时变硬,彼此相接的地方像被一把无形的针从背面挑起。几根早已深入胸腔的白草向外弹出,留下湿亮的孔洞,钉住手臂的金属却没有跟着消失。
吉尔的头重重垂下去。
源泉裂开最后一条缝。
没有新的金雾涌出。圆球灰暗下来,在银尘的指骨间变成一块失去光泽的薄壳。
洞穴深处,一个藏在石面的金色坐标被反冲挑离原来的位置。时间没有突然恢复成外界的速度,但锚点与洞口之间原来严丝合缝的边界出现了极窄的偏移,像两块压得太紧的石板,终于露出一线可以插入指尖的空隙。
白草摩擦的声响顺着那条空隙向外传去。
吉尔看着银尘胸前的微光,等待外面的人听见。
【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鲜血祭坛】
莲泉的锁链忽然垂落。
呪夜扶住石缘。寒霜似的眼睛向不同方向晃了一下,一只看着祭坛,另一只却盯住下层阶梯。他伸手按住额角,白色纹路在红瞳中短暂散开。
麒零看到了这一下空隙。
他没有朝他们挥剑,先把刻有细管位置的银板残片收进衣襟,再召出一支窄长的旧矛。矛尖抵住莲泉落在地上的链条,另一端斜斜撑到祭坛外圈;链子想重新腾起时,被他借石缘阻住了半息。
“幽花,守住灯。”
“你要去哪里?”
“下面。”
她看着他的银发,攥住灯座的手先紧了一下。麒零没有说一定能把人带回来。他把已经变小的雪刺托在左手上,银钩挂回胸前,朝她张开另一只手。
“我会把能看见的告诉你。”
幽花松开他衣角。
“别让门里的时间骗你。”
麒零点头。他取出那枚铁锥,吸纳灯旁已有的一点魂雾,等锥尖变暖便将它落在阶梯口,金光在岩面上亮出一个很小的标记。不是源泉,只是暂时借到的雾;他能存下的少,能够同时照看的也少。
他跑向下层。
呪夜伸出手,莲泉的锁链终于挣开旧矛,链头朝麒零后背飞来。雪刺从他手上跃下,张开一只变大的钳子,碰偏了那次追击。尖利的链头扎进阶梯旁的岩石,带着整条链子摇晃起来。
麒零没有停。
魂兽重新跃上他的肩膀,他感到左肩一阵发麻,刚刚存进铁锥的雾已经不再足够它展开另一面大甲壳。
石阶下方,漆拉正从金色坐标边转过身。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速度。”他说。
麒零看着他手指与岩壁之间正在晃动的金线。漆拉必须先把偏移的锚点扶回去,才可能重新封成刚才那种完整的迟滞。
他把旧矛从祭坛方向收回来,矛尾擦着石阶向下滑,卡在门沿两块没有闭紧的石面间。漆拉抬手取走它,麒零已经绕过门边,扑到最后一尊雕像脚下。
矛身折断了。
麒零将余下的魂器送进雕像胸前空槽,寒冰缓慢涨起,托住正往中间落的石门。他没有破开漆拉的天赋,只是在那道被里面的人推松的边界上,保住了几寸空间。
漆拉的手重新抬起来。
洞穴内的白草忽然抽向坐标,尚未散尽的反冲拽偏金线。他回身按住石壁,指尖绷紧,没能立刻把门合上。
麒零沿那几寸空间侧身挤进去。
【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鲜血祭坛】
幽花看不见下层的门。
她能看见的是阶梯口那枚铁锥,以及它上面正在慢慢变薄的金光。麒零离开时将一缕联系留在那里,雾不够了,锥尖便暗;他在下面改变供给,那片金光便有一次不均匀的颤动。
幽花等到第二次颤动,才将灯往阶梯方向移了一点。
血门的上缘立刻发出低响。
供雾远离她,石碑里新生的血就跟得慢些。幽花把灯重新拉回来,扶住石碑,等自己的伤口又开始合拢,再转动灯罩,让更多已经聚来的金雾往锥尖那一边散。
她不能把灯整盏送下去。她只能一小次一小次地送。
呪夜从外圈走近。
“等里面的人再做几个动作,这里就没什么可以流了。”他说。
幽花听见了那句话里真正的意思。洞穴里的动作再短,在外面也会有很长的等待。她抬头看见石廊尽头一滴接一滴的水,已在原来干燥的地面汇成一小片黑亮。
“那你为什么还站这么远?”
呪夜的脚步停住。
幽花看向他脚边。沿石缝退出来的白草正一点点搅乱原来的血纹,呪夜每次下达指令,都要先将那一处黑线重新接牢。他仍然能驱使莲泉,只是不能像刚才那样,一边走,一边轻易地让她从所有方向攻击。
“你的东西也会断。”幽花说。
她说完便疼得低下头,手指还压着灯座。莲泉站在两人之间,锁链有一端垂进刚刚合拢的石板接缝。那根链子被下方的金属架勾住,随着呪夜的催动绷得越来越紧,莲泉的右手却始终不肯彻底松开。
幽花再次叫她。
这一次没有回应,只有莲泉的左手慢慢按住右腕,像在压住一件不肯听话的器具。幽花不敢把那动作当成清醒,却朝着那只手把铜灯往回收了一点,让她身体里的两种力量不至于在此刻一起疯长。
阶梯口的金光又颤了一下。
幽花让自己的血继续流出去,没有看呪夜的脸。
【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白色地狱入口】
踏进去以后,声音变得很远。
他的一次喘气被拉长,脚下细白的草丝却仍然在朝鞋底钻。他立刻收住外放的魂力,雪刺也缩小到肩头,不再把甲壳展开给白草吞噬。
洞口的冷光照出柱脚。
麒零看见了银尘。
他曾经设想过许多种找到他的样子。生气的,受伤的,疲惫地坐在地上,甚至又一次把麒零赶到自己身后。眼前的身体却让那些设想全部失去位置。
他想往前扑。
一条细小的金线拦在了他指尖前。
“别碰那团光。”
石柱上的人抬起头。
吉尔伽美什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眼角却有清楚的血色。他的右手仍被钉住,只能把两根手指向下弯,示意麒零看银尘胸前。
那里亮着一点金光。
光的边缘很窄,白草每靠近一些,便被缓慢推开一些。它没有带动银尘的呼吸,也没有使那只伸出的手重新合拢。
麒零跪下来。
他伸手去感知自己的爵印,里面仍然只有自己。没有熟悉的牵引,没有银尘终于回来之后可能出现的声音。那点微光在面前,他却不能凭曾经的关系把它叫醒。
“他还在吗?”
吉尔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散。能不能让他回来,还要有人保住身体,保住这点魂。”
麒零的指尖停在银尘衣袖外。
他终于摸到一处尚未被白草完全啃破的布。布很凉,仍然带着早已干涸的血,碰到时没有任何回应。
“不要叫他用力。”吉尔说,“现在,用力的是我们。”
麒零用袖子擦过眼睛,抬起头,问该怎么抱起这个残破的人。
吉尔让他先把地上断裂的衣料铺开。麒零照做,才发现银尘伸向石柱的那只手仍握着源泉的薄壳。他没有去掰开指骨,把那点已经失去光泽的东西也托进布里,再将肩背和身体一起裹住。
有草丝黏在布下。
麒零不敢使力拉扯,便用断刃最薄的地方将它们一根根挑离。银尘没有疼痛的反应,比任何惨叫都使他害怕。可他终于完成了可以完成的那几下动作,让破碎的布成为一件暂时能被抱住的东西。
雪刺蹲在他肩头,没有乱动。小小的尾尖缓慢抬起,为他拨掉最后一根贴在领口的白草。
吉尔看向洞口。外面的石门在麒零眼里只是落下一点,石槽中的魂器却已经消融了一大块。里面的一息,在外面足够失去许多东西。
“给我一点门外的雾。”他说,“只有够离开的那一点。然后跟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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