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LAN / 亚斯蓝终篇

第 181 回

更高的堤坝

3,227 字约 7 分钟

字号
0%0%

【隐山宫·处刑廊】

红讯从石壁里渗出来时,神音正把霓虹肩上的断带重新系紧。带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刮裂了,他没有察觉,她则习惯在每一次行动前检查。这件事做得太久,已经不必交谈。

新命令要求他们清理旧天格的残存抄录者,尸体交付黑血试验处。命令末尾有一条以前很少出现的附注:执行完毕,返回隔离区,重新核验适配。

神音读完,将手停在石壁上。

隔离区的人很少再走回来。她曾经押送过别人,没有问那扇门里做什么。如今门后的核验写在了她的名字下面。

廊外传来墨桶翻倒的声响。两名白银使者拖着一个抄手进来,黑墨从破桶里流了一路,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鞭伤。他的手仍紧抓着桶沿,指甲缝全是墨。

桶底夹层被撬开,六页纸散在地上。

使者让神音辨认是否为叛军伪造。她捡起最上面一页,没有立即说话。纸里保存了历次迭代编号,刚刚那封红讯中的核验序号,正是名单中对应她与霓虹的一行。

旧命令的执行者,在新表里被称为已使用材料。

“这从哪里来?”她问抄手。

抄手紧闭着嘴。他不知道面前的人会不会把话变成另一场处刑。

神音看见他手腕上的针孔,细小黑线顺着皮肤爬向肘部。使者为了查找投信路线,已经给他接种了媒介。视路一旦被抓住,他们就能让他重新看见所有经过的门。

“先把针拔掉。”她说。

使者没有动。石壁中的声音代替他们回答:“执行。”

霓虹一直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纸捡成一叠。他看见抄手被扳向墙面,伸手捞住了那条胳膊。

【处刑廊·中继石台旁】

那只手没有抓得很紧,抄手却陡然失去了挣扎。他眼中的红光仍在,身体仿佛一下离开了声音与疼痛。神音正好站在霓虹旁边,她向前迈出的脚落下时,也听不见了。

灯没有熄。她知道是灯,因为刚才仍看见火;如今,连那一点火的轮廓都不复存在。

没有声音,没有位置,没有触碰。

她不是昏过去,思绪还在,身体却被关在一个毫无回声的地方。被征用的感官反馈同样变成空白。墙边两个红色标记急促闪烁,中继石台发出供雾过快的嗡声。

霓虹听见了那个声音。

他从来没有这样听见过。尖锐的振动撞入耳中,使他一下松开了手。白银使者的短刃划过他肋下,本来足以挡住这种割裂的身体防护此刻下降,鲜血迅速浸透了衣服。

疼痛先使他困惑,接着让他蜷了起来。他用力按住伤口,眼睛睁得很大,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神音在第九息重新看见廊柱。她甚至来不及辨认刚才发生了什么,抄起翻倒的墨桶,砸向持刃使者的脸,拖着霓虹后退。另一道冰刃擦过她的肩。她没有为了获取成长继续承受,将门边的铁架推倒,隔开追击。

“走。”她对抄手说。

抄手扶住另一侧的霓虹。三人跌进侧门,神音以肩背顶住门板,霓虹的血沿地上的墨迹滑开,分辨不出哪一片是伤。

墙角的中继仍在回查。神音砸断露出的连接石,石壁上的亮线才灭掉。刚才那一点空白只是造成短时整合紊乱,不能替他们彻底毁掉捕魂之眼。

霓虹坐在门后,伸手碰了一下伤口,又立即缩回来。

“疼。”他说。

神音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没有说忍着就会更强。她撕下自己的衣袖压住伤口,问他还能不能走。他点了一下头,额头贴着冰冷门板,慢慢站起来。

抄手取出藏在胸前的退路图,纸角已经被汗浸软。他这次没有问那两个人会不会杀自己。

侧道尽头的木桥已经被撤走。下面不是深渊,是蓄满冷水的旧池,霓虹却站在池沿迟迟不动。他第一次知道脚下的湿滑可能使伤口撞上石头,手抓得太紧,反而不能迈步。

神音先下水,水深到了腰。她把断桥板横在两边石台上,让抄手扶他过去,自己沿池底跟着走。走到另一端,她身上浸满刺骨冷水,没有换来值得炫耀的成长,只咳了好几次。抄手将唯一尚干的外衣递给她,她先裹在霓虹身上。他们一路避开供雾管,步行离开宫苑,直到天亮才找到通向格兰尔特的货车。

【次日夜·格兰尔特宫外废供雾室】

麒零在门内看见神音时,断刃已经出现在手里。幽花站在他旁边,没有遮掩同样的警惕。过去的伤害不会因为来人也被列入名单就消失。

神音先把原始红讯的拓片放在地上,又放下武器。抄手举起卷着的袖口,黑线被她用临时隔离封住,却没有清除。

“我们带他来。”她说,“他知道这条路,其他的,我们不知道。”

骑士让三人分别进入隔离间。叶荻帮抄手处理伤口,幽花核验命令序号,麒零在外间看守。他直到看见霓虹衣服上的血,才稍稍放低断刃。

那伤口会自行修补一部分,远没有修补完成。霓虹一听到盆落地的响声,就猛地抬头;防护恢复以后,新的感觉逐渐减弱,惊惧却还留在他的动作里。

神音讲到短暂的空白,幽花让她停下,取出旧分藏的试验记录。两边的异常有一处恰好对应:少数已经接入共享网的路径突然送回无内容反馈,中继并没有解除征用,而是继续整合,造成延误。

“若是它在远处,也会这样?”神音问。

“还不知道。”幽花说,“昨天只有旁边这几个人。”

霓虹看见被隔离的抄手还在发抖,将一杯水推过去。杯子到了桌边,他又抓回来一点,免得对方一伸手把它打碎。

“再试,必须先让他知道。”麒零说。

神音看向霓虹,将一次短暂试验需要做的事、可能出现的疼痛和停止的信号逐一说清。她不问他能不能忍,也不让他去想成为比谁更厉害的人。

霓虹听完,抬起两根手指,指向她。随后在自己肋下轻轻按了一下。

“我在。”她说,“疼了就停。”

【废供雾室·隔离台】

台上只接一组本地校验片,不通天格总网。骑士备好破断处,幽花把低温护层铺在霓虹身侧。护层不能替代他的天赋,只能阻止外物在防护下降时伤到他。

水时漏摆在神音看得见的位置。她先站到五步外,没有变化;向前一步,仍能听见麒零念数。到了三步内,霓虹握紧衣摆,她眼前才忽然失去光。

麒零把预先约定的小铃放到她掌心,她没有摇动。铃不是没有响,是她已不能察觉它。校验片送回一块空白,供雾耗量随之上升。

第七息,幽花用长杆将第二片接入同组。相同的空白在这组小分路中重复,整合标记出现了上次见过的急促闪动。不是霓虹把无感送到了每一张脸上;他只能影响近处的人,后面的空白来自已相联的中继复制。

第十息,霓虹喉间发出压低的呼吸。旧伤开始疼,胸口防护明显变薄。他立即放开衣摆,神音重新听见铃声,麒零撤出供雾,骑士物理断开分路。三道动作都做完,幽花才收掉防护。

神音扶着桌沿,恶心了很久。被撤去感官后再突然回来,明亮的灯让她无法抬头。霓虹也坐了下来,手指抓着椅边,不肯碰自己的伤口。

记录里只有三步、十息、一个已确定的对象;第一次事故中同时涉及两人,仍需另行核验。无人把一场尚且生涩的推进,改写成可以施向整座城市的天赋。

幽花合上纸:“今天不再试。”

她让麒零把铜灯搬到另一间屋,免得尚未收净的支路再被误触。少年走得太急,托盘磕在门上,霓虹立即蜷起肩。麒零停住,放轻脚步,回来把那张离桌最近的椅子向外挪了半尺。

神音重新包扎肋下的伤。她洗掉血时,霓虹已经逐渐失去新恢复的感觉,手却仍跟着布条的动作缩动。她将干净布卷放到他手里,让他决定按多紧。过去的无感让他们以为伤害没有后果,今夜每一条脏布上都有留下来的血,不能因为他不再喊疼,就假装伤口不存在。

抄手醒来后,先摸了摸自己的腕,随即把腿从椅子上放下。他将退路图展平,指出一个可以容纳家属的粮仓。神音照着画了一份,没有要求他先以另一场危险证明忠心。

霓虹忽然抓住神音的袖口。她以为他还在疼,俯身问,他却指着外间靠墙的抄手。

“他。”

神音懂了。她让骑士将暂时隔离的媒介再检查一遍,确认抄手可以在没有征用的情况下睡一夜,霓虹才松开袖口。

【藏书房外廊·翌日黎明】

神音的命令拓片与三筒名单核验无误。她获准进入外廊,还没有获准接近冰室。吉尔在那里见了她,伤后的呼吸比平时沉,目光却没有移开。

“你们做过的事,会写进公开的记录。”他说。

“我知道。”

“救下一个人,不会把其他的人删掉。”

神音将那些红讯的序号一条条写下。其中有她执行过的,有被她故意省略过的,还有她已记不起名字的。她在记不起的地方留下空栏,请叶荻日后补查。

麒零站在门边,递给她一碗粥。粥比前几日稀,碗却是热的。他没有说原谅,只说今天还得接走宫外的抄手家属,能走的人需要自己认领一段路。

神音拿稳碗,霓虹已在她身后把散落的椅子搬回墙边。他选了离外门最近的一张,坐下来,听着外面尚未完全明亮的脚步声。

也可使用键盘 ← → 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