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LAN / 亚斯蓝终篇

第 178 回

隐山宫的残卷

3,241 字约 7 分钟

字号
0%0%

【格兰尔特·皇宫地下藏书房】

冰室的门每次开启,长桌尽头的墨水都会结出一层薄膜。麒零把笔尖伸进去,捅破了第三次,终于忍不住把砚台搂在怀里。幽花看着他衣襟上的黑点,伸手将一条旧围巾铺在桌角。

“你的肚子也不比火盆可靠。”

“可它不用添炭。”他低头抄下一串数字,“省下来的炭,明天可以煮粥。”

没有人笑得很响。相邻的冰室里,银尘仍没有醒。吉尔伽美什靠在高背椅中,盖着一条不合身的灰毯,听见某个数字时抬了抬眼,却没有替麒零纠正。他等少年自己重新数了一遍。继承后的手指能握住魂器,还不能稳妥地握住每一股流动的力量。

三只金属筒排在桌上。控制阵图的西侧有一块刀削般的空白,黑血记录却在同一位置写着“分藏回查”。名单最底下是两个已被划掉的抄录员名字。没有死亡时间。

第一位骑士在此时走了进来,披风上带着雨。她递出一张潮软的包装纸,纸里只有半枚铅制书签。

“旧天格的分藏还剩一个人。她让我把这个送给特蕾娅。”

书签上的缺口与筒中一页目录的拓形吻合。特蕾娅早已死去,求援的人却还在按照过去的约定等待。

幽花拿起书签。艾欧斯说可以派侍卫去,骑士立即摇头。那个地方的门值已经被捕获过视路,换多少陌生面孔,脚下的通道都会从对方眼睛里被看见。

“我们接她出来,不把她带到这里。”幽花说。

莲泉将手腕藏到衣袖深处。那里刚刚渗出一条黑色细线。她仍能站起来,却不能保证走进旧节点后不会把所有人的踪迹交给另一个意识。最后出去的是幽花、麒零和骑士;吉尔留守冰室,莲泉留在隔离帘后。不是所有人的力量都适合每一条路。

【次日清晨·隐山宫旧分藏】

旧分藏藏在山脚的抄录院后,曾与隐山宫共用送卷的石道。山雨淌过废弃的石兽,从裂嘴里流进院墙。麒零踩着运废纸的木车进门,肩上扛了两捆麻袋,幽花坐在车边,兜帽遮住了发尾。她这辈子第一次闻见旧墨、湿纸与烂木料混在一起的气味。

门值没有抬眼,只在交货簿上敲了一下。骑士把铜钱放在那一页污迹里。院内有人咳嗽,咳得几乎喘不上气。

叶荻比幽花想象的年轻。她右眼蒙着布,左眼边缘长着一圈发红的小疹,抄满数字的手指一直在抖。她看见骑士带来的半枚书签,先关了窗,才说出自己的名字。

“大人没有来?”

“她死了。”幽花说,“留下的材料里,有你的笔迹。”

叶荻坐下去,膝盖碰得凳子吱了一声。屋里四面都是待焚的卷册,她背后的墙上留着一道浅浅的潮线,像有人曾在这里量过洪水。

她解开蒙眼布。右眼并没有瞎。

“闭上也没有用。前天,我闭着眼走到厨房,他们仍让我念出炉旁的木牌。不是那时看见的,是以前看见过的路又被拉出来了。”

麒零想起过去那些无处可藏的目光,后颈的皮肤一点点绷紧。叶荻说每次被征用,地下的铃舌都会振动;她曾凭着那个声音,留下了几次回查的时刻。

幽花没有立刻相信。她让叶荻把门后木牌翻面,自己在背面写了三个不同的字,再退到不能从窗缝窥看的角落。麒零在门外守着,不用魂力。那一轮征用来临,叶荻报出了木牌原来的货号,却不知道新写的字。

先前被留存的路径可以重新启用。闭眼只让眼前变黑,不能使旧路径消失。

“但他们不是一直看着每一个人。”叶荻按住右眼,“铃响之前,我还能自己读书。”

她将袖口卷上去。小臂有一处不合常理的黑疤,伤口周围是反复烧灼的痕迹。她以为把皮肉烫坏,就能烧掉那条路。

幽花用干净的布覆盖伤口,没有让自己的皇血碰上去。地下供雾管忽然嗡鸣,叶荻身体前倾,唇间挤出一句不属于她的命令:“转身。”

她没有转。眼角却滑出了一滴血。

骑士扣住她的肩,幽花沿着伤口外缘冻出薄薄一圈隔离层。那句命令戛然而止。远处石墙上的红色镜片还亮着,叶荻的左眼仍被牵动,身体却不再向后折去。

“眼睛是一条路,”麒零低声说,“还得有这个东西,才能顺着路进来。”

“现在只证明这一次。”幽花纠正他,“别把一次逃过,当成以后都能逃过。”

叶荻听见这句话,终于抬起头。她从凳子底下摸出一叠薄纸,最上面的纸被汗浸成了褐色。那上面不仅有回查次数,还有被带走的人、每人是否接种黑血、失去自主之前供雾阀门是否开启。她没有能力救他们,只能把名字写得更小,藏在每日纸张损耗的账目之间。

“拿走。”她说,“别只拿我的。”

【旧分藏·地下小中继】

台阶只有九级,下面却比院里冷得多。嵌在墙上的四块玻璃片各自连着一道细槽,其中一块已经破裂。并非每一处中继都能容纳同样的路径,这里只负责分藏与两个门值。

叶荻指给他们看曾经抄过的调试孔。幽花将账页贴在石台上,发现“待整合”一列的数字,总在第三路接入之后变长。几次被当成抄手怠工的延误,恰好都发生在那时。

麒零把断刃放在第一道槽旁。他没有试图制造新的视路,而是将三片存着旧校验路径的玻璃依次接回原位。每一片背后都刻着相同的编号,与筒中阵图相符。骑士先断开了通向门值的两道线,让试验只在这间地下室里循环。

第一路稳定。第二路接入,墙上三个光点之间的细线明显加粗。麒零额上的汗顺着鼻梁滚下来。他同时维持三件小魂器,让它们只承受原管道已有的供雾,仍觉得掌心像抓着不同方向的风。

第三路亮起时,叶荻放入一片用来遮断校验影像的黑石。镜中原来交替出现的货号变成一整块黑色,片刻后,两道等待标记先后闪烁,连第一路的稳定光也开始颤抖。

不是黑暗吞掉了力量。小中继仍在耗力处理被分送到几条路径的相同空白,等候的征用无法完成。

“再接一次?”麒零问。

“不用。”幽花把第四孔堵住,“我们没有第四条隔离好的路径。”

她的话落下,台下的红线陡然变亮。被挡在外面的回查碰到了本地异常,供雾阀开始自行张开。叶荻腕上的冰层里,有一粒黑点用力撞了三次。

麒零先收掉第二件魂器,第一道槽却反向咬住断刃。魂器容量远比这块石台宽阔,少年的控制仍有极限。他的指尖一瞬间失去知觉,断刃在槽边弹出一道细碎的冰屑。

骑士拔剑砍断墙角的金属联结。声响像一只铁碗被狠狠踩扁。红光熄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沿细槽向外爬去。幽花用冰楔封住槽口,另一只手拖着叶荻后退。冰楔先裂了,她的指甲也被撬出血来。

麒零终于取回断刃。他没有再用力量压住所有光点,而是抬起那块遮片,狠狠敲碎中继底部的承重玻璃。

整个石室暗下来。

水滴声重新变得清楚。他弯着腰,胸口抽痛,隔了好一会儿才问:“原件呢?”

叶荻趴在台侧,怀里压着她早已卸下的调试卷。纸边割破了她的手,血珠在字迹外凝着。她把东西伸出来,并没有松手。

“你们会把它送给谁?”

幽花蹲下,与她平视。“先给能核验的人。然后让被写在里面的人也看见。你的名字,可以暂时遮住。”

叶荻松开了手。

出了台阶,院门已经落闩。门值站在账簿后,脸朝着他们,眼睛却没有焦点。幽花没有攻击他,拉着叶荻蹲到废纸车后。骑士将湿麻袋掀进排水沟,麒零看见袋底露出一个卸料口,只能容人侧身穿过。

叶荻先进去,袖口被铁钉挂住。她宁愿撕断衣袖,也没有再回头看院门。麒零最后钻出,把一袋烂纸推回口上,听见门内传来被征用的人干涩的声音:“三人,向南。”

他们向北走。骑士先前已经在南墙外留下另一道车辙,那道被记录过的视路只能看见旧车辙。直到绕过山脚,幽花才替叶荻摘掉铁钉。她将钉子也收进证物布袋,袋外写下门值尚活着,未经黑血隔离。没有人把逃出这座院子,当成已经救下了院内所有的人。

【当夜·格兰尔特秘密藏书房】

回来的不是完整机器,只有调试卷、拓片、断口和一份按时刻记录的试验经过。叶荻留在宫外的废供雾室,由第二位骑士照料,不知道冰室入口在哪里。幽花先把自己冻伤的手指泡进温水,再开始抄录。

吉尔将三份材料摆到一起,没有说他们已经找到必胜之术。他用笔圈出不同的供雾数值:“你们压满的是这一处石台。换了支路,承载就会变。若想在真正的中继上用它,还需要知道同一组路径怎样相互复制。”

麒零在记录末尾补上这句话。他原本想写“破解”,写到一半又划掉,改成“小规模验证”。

莲泉从帘后看着那道被带回来的黑血伤疤拓片。她手腕里有相似的东西,冰封只让它沉静片刻,没有让它死去。

幽花把全部名单翻到下一页。那里记着中继的供雾来源,箭头经过西眼塔,最终指向一块早于皇宫修建的源晶。

冰室的门再一次开合。温水上升起白气,墨水却没有结冰。麒零将砚台推远一点,给新取出来的那张旧地图腾出了位置。

也可使用键盘 ← → 翻页